為什麼有人偏愛挑戰極限?是性格,還是尋找「活着的感覺」?
2026 年 1 月 25 日,美國傳奇攀岩家艾力克斯·霍諾德(Alex Honnold)再次做了一件很多人難以理解的事。他在沒有安全繩索及防墜裝備的情況下,以 Free Solo 方式攀上高達 508 米的台北101,全程大約 91 分鐘,並由 Netflix 向全球直播。對大部分人來說,單是看畫面已經手心冒汗:一個人在數百米高空,只靠雙手、雙腳和自己的判斷向上爬,一次嚴重失誤便可能是致命的。
看到這種畫面,我們很自然會問:「為甚麼要拿自己的生命冒險?」但對 Honnold 這類參與者而言,他們未必是在追求危險,更未必是不珍惜生命。Honnold 在挑戰前甚至承認,自己到了建築物底部應該也會有點緊張,因為攀爬這種大型人工建築對他而言仍有未知之處;他亦談到遇上突發情況時,會透過深呼吸及 self-talk 讓身體平靜下來。 所以真正值得研究的問題可能不是「他為甚麼不怕死」,而是:為甚麼同一種風險,對不同的人會產生完全不同的心理反應?
其中一個因素是 personality。心理學很早已經提出 sensation seeking(刺激尋求) 的概念,指一個人較傾向尋找新奇、強烈和複雜的感官與心理經驗,亦較願意接受伴隨而來的風險。過去高風險運動研究的確發現某些人格特質與 risk-taking 有關,例如較高的外向性及較低的 conscientiousness,曾被發現與較多風險行為相關(Levitch et al., 2020)。 但如果因此說「喜歡極限運動的人都是衝動、魯莽的人」,就太簡單了。Levitch 等人研究 307 名成年業餘足球員時,就沒有發現 Big Five personality 能夠預測意外頭部碰撞或主動頂球的頻率。人格可能有影響,但它顯然不是解釋運動風險行為的唯一答案。
另一個重要問題是,一個人究竟為甚麼願意冒險。Patenteu 等人(2023)研究武術運動員時,把 risk-taking 分為 stimulating risk 和 instrumental risk。前者比較著重刺激、興奮和生理喚醒;後者則是為了達成某個重要目標,在衡量之後願意接受一定程度的風險。研究發現,較高的 instrumental risk 反而與較低的嚴重受傷機率有關;較嚴重受傷的運動員則較傾向追求刺激,也較少理性考慮行動最後帶來的結果(Patenteu et al., 2023)。 換句話說,願意承擔風險和魯莽不是同一回事。一個人可以很喜歡挑戰,同時又非常有紀律。
Honnold 的經歷正好讓這個分別變得很具體。台北101並不是他第一次做出令人難以想像的 Free Solo。2017 年,他在沒有繩索保護下攀上美國優勝美地 El Capitan 接近 3,000 英尺高的 Freerider 路線。那次攀登看起來同樣瘋狂,但背後並不是一時衝動。他花了多年準備,以繩索反覆練習同一路線,熟悉不同段落的手點、腳點和身體動作。2016 年的一次正式嘗試中,他甚至因為感覺狀態不對而退出,之後才再次挑戰並成功完成。台北101亦不是臨時起意:這次活動原本就因天氣欠佳而延期一天,顯示即使是這種極端挑戰,環境條件仍然是必須評估的風險因素。
這一點很重要,因為真正吸引 Honnold 的未必是「失控」。某程度上可能恰恰相反——他不斷嘗試把未知變成已知,把可以控制的東西控制下來。台北101對他來說仍然有新的問題,例如長時間攀登帶來的疲勞,以及人工建築和天然岩壁之間的差異。他在挑戰前亦特別提到,最大的未知之一是隨着攀登時間增加而累積的體能消耗。 如果借用前面 Patenteu 等人的概念來理解,這至少在某些方面比較接近 instrumental risk:危險不是目的本身,而是完成一個高度重視的目標時必須管理的條件。當然,這只是利用心理學概念理解 Honnold 的個案,並不是研究者曾經直接替他進行這項人格分類。
這也帶出另一個問題:經驗會不會改變我們怎樣看待風險?Shangguan 與 Zha(2025)研究不同水平網球員的風險決策時發現,新手較容易受到 framing effects 和外在情境影響,中等水平選手的決策較依賴情境,而專家的決策模式相對穩定,在時間壓力下仍較能根據比賽形勢作策略選擇。 這項研究當然不是研究 Free Solo,也不能直接證明專業攀岩者比較安全,但它至少說明,經驗帶來的不只是「膽子變大」,還可能改變一個人處理資訊和作決定的方法。同一面岩壁或同一棟大樓,一個沒有經驗的人可能主要看到高度和死亡風險;一個經驗豐富的攀岩者則會同時留意抓點、動作、體力、天氣、表面狀況和自己的身體反應。客觀危險沒有消失,但兩個人理解危險的方法可以非常不同。
所以,「勇敢」和「魯莽」不能簡單畫上等號。魯莽可能是在沒有充分理解風險、能力或準備不足的情況下仍然前進;另一種風險承擔,則是清楚知道可能的後果,評估自己的能力和環境之後,仍然選擇接受挑戰。兩者在現實中當然很難完全分開,但 Honnold 的經歷至少提醒我們,真正的控制不只是有能力繼續,有時也是有能力停下來。台北101的攀登因天氣而延期,本身就是一個很簡單的例子:如果目的純粹是證明「我甚麼都不怕」,等待天氣改善反而沒有意義;但如果目的在於完成一個經過計算的挑戰,等待就是風險管理的一部分。
這正是 risk perception(風險知覺) 值得注意的地方。Shen、Ma 與 Wang(2026)研究馬拉松跑者的 sport risk behavior 時發現,個人因素和環境因素都會影響風險行為,包括 risk perception、achievement motivation、health information seeking、學習資源、安全文化和同儕行為。在 514 份量化資料中,較高的運動風險知覺與較少的多種風險行為相關,包括訓練安排、身心狀態、裝備、比賽管理及環境選擇。 這說明真正有經驗的人未必覺得「沒有危險」,反而可能是更清楚危險究竟在哪裏,以及哪些部分是自己可以控制的。
當然,風險判斷也不是完全個人的。Shen 等人(2026)發現,同儕的 risk behavior 與跑者自己的風險行為呈正相關;如果身邊的人都把帶傷訓練、忽略身體警號或其他危險行為視為正常,一個人對「甚麼叫太危險」的界線也可能慢慢改變。 Frühauf、Loinger 與 Kopp(2025)研究青少年山地單車參與者時亦發現,社交媒體上的 adventure sport athletes 可以帶來技巧學習和參與動機,而同儕及比賽情境同樣會影響冒險行為。 所以,一個人願意承擔多少風險,不只是由性格決定,也受到自己身處的環境和運動文化影響。
更有意思的是,有些人真正追求的可能根本不是刺激。冒險運動研究提到 autonomy、competence、挑戰和 social connection 等不同參與動機(Frühauf et al., 2025)。 想像一個人在幾百米高空,下一個抓點只有很小的位置,身體重心偏一點就可能失手。在這種情況下,注意力很難同時放在工作、人際關係、昨日的煩惱或手機訊息上。那一刻只剩下自己的呼吸、身體、環境和下一個動作。對某些人而言,這種高度投入的狀態本身可能就是很大的回報。
因此,我們也許不應該只問:「為甚麼有人喜歡危險?」更值得問的是:「一個人究竟在危險之中得到了甚麼?」可能是刺激,可能是自由,可能是能力感和控制感,也可能是一種平日生活中很難找到的專注和存在感。Honnold 在台北101上的 91 分鐘之所以值得從心理學角度理解,不只是因為他離地面有 508 米,而是因為在那 91 分鐘裏,他必須把注意力極度集中在自己正在做的事情上。外界看到的是危險,他本人處理的卻可能是一連串非常具體的問題:下一步在哪裏、身體是否疲勞、呼吸是否穩定,以及現在的狀態是否仍然適合繼續。
當然,這並不代表所有極限運動都是健康的,也不應該把高風險浪漫化。Patenteu 等人(2023)的研究顯示,較偏向追求刺激、較少理性考慮結果的 risk-taking pattern,與較嚴重的運動傷害存在關聯;Shen 等人(2026)亦顯示,較低的 risk perception、同儕的危險行為以及部分成就動機,都可能與較高的 sport risk behavior 有關。 因此,判斷一項極限挑戰究竟是有準備的冒險,還是不必要的危險,不能只看活動本身,還要看背後的動機、能力、準備程度、風險判斷,以及一個人在情況不對時是否願意停下來。
所以,我不太喜歡「玩極限運動的人都是不要命」這句話。Alex Honnold 當然不能代表所有極限運動者,但他的故事很清楚地說明,客觀上極高的風險,不一定等於心理上的失控。人格確實可能有影響,尤其是一個人對刺激和新奇經驗的偏好,但技能、經驗、風險知覺、同儕文化和參與動機同樣重要。也許人不只是希望安全地活着,有些人還希望在某一個瞬間,感覺自己是非常清醒地活着。而極限運動,只是把人類對挑戰、控制、自由和生命感的需要,推到了一個很極端的位置。
參考
Frühauf, A., Loinger, M., & Kopp, M. (2025). Adventure sports athletes on social media: Potential effects on adolescents’ sports participation and risk-taking behavior. German Journal of Exercise and Sport Research, 55, 4–13. https://doi.org/10.1007/s12662-024-01010-z
Levitch, C. L., Ifrah, C., Kim, M., Stewart, W. F., Lipton, R. B., Zimmerman, M. E., & Lipton, M. L. (2020). Personality and risk taking in sports: A focus on unintentional and intentional head impacts in amateur soccer players. Clinical Journal of Sport Medicine, 30(5), 484–488. https://doi.org/10.1097/JSM.0000000000000627
Patenteu, I., Predoiu, R., Makarowski, R., Predoiu, A., Piotrowski, A., Geambașu, A., & Nica, S. A. (2023). A-trait and risk-taking behavior in predicting injury severity among martial arts athletes.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14, 1134829. https://doi.org/10.3389/fpsyg.2023.1134829
Shangguan, R., & Zha, Z. (2025). The impact of framing effects, competitive state, and time pressure on risk-taking decisions in tennis players of different skill levels.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16, 1573070. https://doi.org/10.3389/fpsyg.2025.1573070
Shen, H., Ma, Z., & Wang, H. (2026). Influencing factors of marathon runners’ sport risk behavior: A mixed method study based on social cognitive theory. Frontiers in Psychology, 16, 1761422. https://doi.org/10.3389/fpsyg.2025.1761422
Richards, A. (2026, January 25). Alex Honnold completes historic live climb of Taipei 101. Netflix Tudum.
Reuters. (2026, January 25). US climber scales Taiwan’s tallest building Taipei 101 without ropes.
Netflix Tudum. (2026, January 24). 4 moments to watch for as Alex Honnold climbs Taipei 101 live.
Related Posts
August 20, 2026
AI 懂你,還需要心理治療師嗎?
Talking to randos is the norm. I’ll never forget the conversation with the…
July 23, 2026
香港自殺率持續上升,運動心理學能否發揮作用?
Talking to randos is the norm. I’ll never forget the conversation with the…
June 18, 2026
為什麼你一緊張就失常?李小龍早就說過答案
Last year I wrote about why booking too far in advance can be dangerous for…



